1、第1章(第1页)
冬雷碎云裂,锣鼓振欢鸣。
这会子不过是寅时末,漫山岛上的小蓬莱庄园内外,早已将大红灯笼一个个地高高挂起。寒风中的明红灯烛把灯笼上的红双喜字撕扯得一明一灭。夜幕尚浓,倒是与那唢呐吹奏的,此起彼伏的迎亲喜乐,相得益彰。
此时,欢声最甚的,要数庄园东南角的一方小院儿里。
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子,她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,欢呼雀跃地从原地炸响的鞭炮声中蹦跶而过,并猛地一把推开屋门,兴奋地催促道:“快快快!彩舆已经过了云舒桥,还有小半盏茶的工夫就要到啦!”
屋内早已忙成了一团,象征着“福禄寿”三全的喜婆指挥着丫鬟们忙里忙外,偏偏新娘子的贴身丫鬟庭花是个精细人儿,她总觉得自家小姐许知微脸上的妆容还不够明艳动人,再怎么时兴好看的胭脂水粉,都衬不出当年许知微名动京城时的模样。
这些年来,几番雷霆变故,劫后余生,许知微那张原本是春酿海棠的脸庞,渐渐清瘦了几许。许是她的身子这三年都没怎么调理好的缘故,秋霜拂面,淡淡地,已然成了如今这么一副雪琢春梅,不喜不惊的淡漠模样。
瞧着是花容月貌的,可仔细一回味,总觉得,如今的许知微就像是一缕袅直幽长的,轻薄而易散的白烟。
了无生机。
尤其是,许知微的那双眼睛。
庭花是从小就跟在许知微身后的,自是知晓这些年的惊心动魄。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的许知微,看着她深墨如渊的一双眼,庭花的心情十分复杂,暗自哀叹了一声,便又拿着各色口脂,一一在许知微的侧脸旁比对着,却总觉得,这也不衬,那也不对的。
忽而见着那小丫头子这么一惊一乍的,庭花忍不住地厉声了一句:“玉琐,你下个月便是及笄了,怎地还这么皮得跟个猴儿似的?来来回回这么开门关门的,仔细别冻着了小姐的身子!”
许是刚才庭花心底有过一瞬的叹息,这会子,她口中说出来的语气,不由得凛冽了几分,让这间喜庆的屋子里气氛陡然冰降了好些。
霎时,不仅让玉琐惨白了脸颊,僵在了原处,就连屋子里的其他丫鬟们,也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面面相觑地望了过来。
倒是一直云淡风轻,波澜不惊的许知微,脸上终于有了一星半点儿淡淡的笑模样:“无妨,这段时日各种药材调着,我的身子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。”
一见向来淡漠的许知微脸上有了笑意,屋子里的大小丫鬟们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就连刚才僵在了原处的玉琐,也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。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蹦到许知微的身边,一会儿帮许知微理一理明红嫁衣上的流苏,一会儿又顺一顺妆奁里的首饰,口中还不住地道:“就是就是!陆大帮主为咱们小姐寻来的药材,那都是一等一的绝世好药材,小姐用了,身子骨自然比原先硬朗了许多!”
见许知微面带浅笑地微微点了点头,玉琐更是激动地像是倒豆子一般,口无遮拦地说了起来:“陆帮主找来的这些药材别说是坊间难寻,我听说其中有一味药,就连紫禁城里的皇上想要为明妃花万两黄金去寻,都没找到,愣是让咱们陆帮主给寻来了。我还听说,皇上他……”
庭花一惊,见许知微状似无意,可那一双深邃的眸子却被长长的眼睫给遮蔽了下来,便赶紧又数落起口无遮拦的玉琐来,硬生生地扯开了话头。
可是此时,许知微的思绪已经牢牢地被玉琐所言的“皇上”二字所缚,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聊些什么。
三年了。
那一场从内心到身体,全数被摧残得死死的浩劫,已经过去三年了。
三年前,她捧着一颗最懵懂赤诚的情,却看透了人世间最凉薄的心。
也正是这人世间最凉薄的心,害得她成了一副玉骨伶仃,形容萧索的凄惨模样。
害得她活了十八年,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桩笑柄!
此人不是别人,正是方才玉琐口中的“皇上”,那个刚刚登基大位不过一年多的当朝新帝!